被生父囚禁13年,被科學家當標本研究…她一生,被短暫拯救又被拋棄…

1970年11月4日,一個悠閒的下午,洛杉磯縣福利辦公室的社工像往常一樣處理文書,接聽電話,邊喝咖啡邊閒聊。辦公室的悠閒被刺耳的推門聲打破。一個拄著拐杖的女人猶豫地走進來,她說她叫多蘿西·威利(Dorothy Wiley),兩隻眼睛患有嚴重的白內障,想知道這裡是否可以申請盲人保障金。

(多蘿西·威利)

多蘿西走錯了房間,但社工們沒有讓她離開,他們的目光都被她手裡牽著的女孩吸引住了。那是一個身材瘦小、膚色蒼白的女孩,看著6、7歲,走路姿勢很奇怪,雙手蜷縮在胸前,彎著腰,走路躡手躡腳。

(走路姿勢奇怪的女孩)

社工們試圖和她說話,但她閉口不語。 女孩的眼神難以聚焦,嘴角不住地流著口水,還有些尿失禁。最開始,社工們以為女孩是患有自閉症,但當多蘿西告訴他們,女孩有13歲的時候,他們確定她遭遇了嚴重的家庭暴力。

社工們很快報警,對威利一家進行緊急的家庭搜查,這一查,就查出美國上世紀最嚴重的兒童虐待案件。 事情要從女孩的父親克拉克·威利(Clark Wiley)說起。克拉克是一名在洛杉磯工作的飛機機械師,從小在寄養家庭長大。 他有一個開妓院的母親,小時候兩人關係並不好,但成年後,他把母親看作世界上最重要的人。

(克拉克·威利)

在40多歲時,克拉克娶了一個比自己小20歲的女子,也就是多蘿西。 剛結婚時,他對妻子的態度還好,之後幾年就又打又罵,控制欲極強。多蘿西患有白內障,視力很差,雖然遭受虐待也不敢離開丈夫,什麼都聽他的。兩人很快有了第一個孩子,是個女孩,但克拉克討厭小孩,嫌她吵鬧,把她丟在冰冷的車庫裡。 幾天後,孩子就死了。

(威利家的房子)

第二個孩子,在多蘿西分娩中死去。 第三個孩子活了下來,他被取名叫「約翰」,是女孩的哥哥。五年後,女孩出生,她的名字叫蘇珊·威利。

(眼神明亮的蘇珊·威利)

蘇珊在1957年出生,她一歲多時,正常人生就戛然而止了。那是1958年,一個醉酒司機開車撞死了克拉克的母親,克拉克從此陷入癲狂的憤怒和偏執。

(被記者圍住的克拉克)

他堅稱女兒的智力有問題,在她20個月大時,把她單獨關進一間小臥室裡,不準任何人見她,也不和她交流。

(蘇珊的臥室)

小臥室裡只有兩個家具,一個被鐵絲網覆蓋的嬰兒床,和一個兒童坐便器。克拉克用縛身衣裹著蘇珊,不讓她動,只讓她躺在嬰兒床上。她的尿布多天不換,大多數時候只能躺在屎和尿上。他也不讓她說話,如果蘇珊試圖發出聲音,克拉克就會瘋狂地發出犬吠聲,拿一根粗木棍毆打她。

為了避免鄰居們看見,克拉克還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,只有給女兒喂流食時,房間裡才有一點光。母親看不見(或者視而不見),哥哥不敢幫忙,就這樣,在這個漆黑的小臥室裡,小女孩度過13年,沒人交流,終日沉默。一直到1970年,因為害怕家暴再次升級,幾乎失明的多蘿西趁著丈夫外出,帶著女兒到市政府的福利辦公室求助。

蘇珊被送到洛杉磯兒童醫院檢查,醫生們發現她幾乎無法吞咽和咀嚼固體食物,四肢蜷縮難以伸展,大腦發育不完全,體重只有26公斤。她還患有罕見的牙病,嘴裡有兩套完整的牙齒,承壓能力低,精神緊張時就會大小便失禁。研究監禁的專家傑伊·舒利(Jay Shurley)說,蘇珊遭遇的是他見過最可怕、最讓人痛心的單獨監禁的案子。

(關蘇珊的房間,窗戶是緊閉的)

「單獨監禁是最可怕的懲罰。根據我的經驗,大多數人被單獨監禁兩三天後,就會出現嚴重的症狀,延長到十年是難以置信的。」蘇珊的父母以虐待兒童罪被逮捕,父親克拉克在出庭前開槍自殺了,遺書上寫著,」這個世界永遠不會理解我」。

(警方抬出克拉克的屍體)

母親多蘿西因為有證據證明她也在被家暴,沒有被起訴,但失去了監護權,被送到醫院裡治療。被折磨13年後,蘇珊終於獲救了。但可惜的是,沒有人能徹底從深淵中拯救出她。媒體關於」洛杉磯野孩子「的報道出來後,語言學家門蜂擁而至,他們都對她的情況十分感興趣。 (野孩子,feral child,是指沒有在人類社會中長大的孩子),

他們給她取了「精靈」(Genie)這個化名,意思是她像阿拉伯民間傳說裡被囚禁在油燈中的精靈,被釋放後,就可以實現人的願望。而蘇珊這個」神燈精靈」,能實現的是他們的學術願望。當時,整個語言學界在討論人類過了語言學習關鍵期後,還能否學會語言。 從沒接觸過語言的蘇珊就是一個絕好的研究樣本。

在大衛·羅德勒(David FIncher)博士的領導下,一支多學科團隊開始專門研究她,課題是「極端社會隔絕下語言的發展結果」。最開始,蘇珊只會說不到20個單詞,包括「藍色」、「橙色」、「媽媽」、」去」…… 漸漸的,她能說的單詞越來越多。但因為無法理解語法,她說不出能被理解的句子。

但最初的進展還是很有希望的,蘇珊學會了咀嚼、穿衣、享受音樂,有了收集塑料桶的愛好。 說不出的話,她能夠通過繪畫表達出來。 她在智力測試中的表現很出色。羅德勒團隊的語言學研究生蘇珊·柯蒂斯(Susan Curtiss)說,蘇珊其實很能表達,只不過是用手勢和畫。

(笑著的蘇珊,看上去像個普通的孩子)

「語言和思想是截然不同的東西。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,我們的思想是通過語言編碼的,但對‘精靈’來說,她無法用語言編碼,但有很多其他思考方式。」」她很聰明,能拿著一組照片講述一個故事,還能用木棍搭建複雜的結構。她的智慧之燈是亮著的。」,

柯蒂斯是和蘇珊關係最親密的研究員,她把蘇珊當作自己的妹妹看待,陪她散步,和她玩,外出時還會專門找蘇珊喜歡的彩色塑料桶。

(蘇珊·柯蒂斯)

但1972年,她就見不到蘇珊了,原因是團隊裡的一名成員希望把蘇珊隔絕開。這個人叫讓·巴特勒(Jean Bulter),也是一名學者。 他告訴同事,自己要當新一代的安妮·沙利文(也就是海倫·凱勒的老師),要單獨培養蘇珊學習。 巴特勒收養了蘇珊,這原本是好事,但是他禁止其他成員和她接觸,指責他們過度測試。研究無法繼續,羅德勒只好把巴特勒踢出團隊,然後讓自己和妻子瑪麗蓮成為蘇珊的合法養父母。

(羅德勒教蘇珊學手語)

羅德勒家有三個孩子,瑪麗蓮也有豐富的照顧女孩的經驗,他們和蘇珊相處得挺融洽。

(瑪麗蓮和蘇珊)

瑪麗蓮發現蘇珊很愛聽別人誇她美,如果蘇珊在自殘(她常有這個無意識舉動),她就說自殘後不美了,蘇珊就會停手。最終,蘇珊學會了控制自己,她進入一家公立特殊學校學習,和同齡的孩子們互動。 她還學會了手語、熨燙、做飯,能夠分享,也理解是非。

這段時間,生母多蘿西做了白內障手術,眼睛能看到東西了。她每周去羅德勒家看望蘇珊,建立母女感情。但多蘿西和瑪麗蓮之間的關係比較緊張,因為她們都試圖扮演蘇珊母親的角色。同時,巴特勒也在和多蘿西聯繫,因為對團隊不滿,他告訴多蘿西,科學團隊其實沒有照顧好蘇珊,她應該搶回監護權。

這時候,兩派陣營出現了,彼此的摩擦越來越激烈,而戰場中心的蘇珊一無所知。1975年,蘇珊18歲時,多蘿西決定自己照顧蘇珊。 羅德勒夫婦同意了,他們因為長時間沒有研究出成果,政府決定停止發放研究資金,兩人也沒有再繼續研究。多蘿西把蘇珊帶回原先的家,那個她被關了13年的地方。蘇珊只住了幾個月就離開了,因為她的母親其實無法照顧她。

(痛苦的時候,蘇珊會把自己往牆上撞)

那年年底,衛生部把蘇珊送到寄養家庭,但養父母對她並不好。 因為一次嘔吐,養父母毆打了她,蘇珊住了兩周醫院,從那之後,她拒絕說話,甚至拒絕張開嘴。還好,柯蒂斯仍然和她保持聯繫,以誌願者的身份每周見一次面。在發現蘇珊的語言能力和身體健康顯著下降後,柯蒂斯讓衛生部給蘇珊安排另一戶人家。

之後兩年,蘇珊在好幾個寄養家庭裡生活,沒有一個寄養家庭能很好地照顧她。她對不停換環境感到非常困惑,認為是自己不夠好,不能有一個家。這段時間,她的各方面能力開始顯著退化。柯蒂斯很著急。在團隊解散、資金用盡後,她是唯一一個幫忙提升蘇珊語言能力的人。但因為缺乏資源,行動起來非常困難。

更糟糕的是,因為她寫的一本書《現代野孩子:心理語言學研究》,引起了多蘿西的不滿,認為她是靠炒作蘇珊的病賺錢,多蘿西起訴柯蒂斯和她的團隊,以及洛杉磯兒童醫院,並禁止柯蒂斯和蘇珊見面。

(法庭上的多蘿西)

多蘿西的律師說,是巴特勒鼓勵多蘿西起訴的。這個案子後來被駁回。

(當年媒體的報道)

但柯蒂斯確實聯繫不上蘇珊了。她最後一次見她,是在80年代初期,之後,多蘿西切斷兩人之間的所有聯繫,並停止對她女兒的所有研究和測試。巴特勒則一直和多蘿西保持聯繫,在他1986年中風之前,報告了蘇珊的病情。她的情況很不好,一直在寄養家庭和醫院間來回住。

(蘇珊和多蘿西)

1984年,記者拉斯·萊默(Russ Rymer)描繪了蘇珊27歲的生日派對,筆觸十分淒涼。「一個塊頭很大、笨手笨腳的女人,臉上帶著牛一般不解的表情……她的眼睛很難集中在蛋糕上,額頭上的黑髮被粗暴地剪斷,這讓她看起來像一個收容所的囚犯。」參加派對的行為科學家傑·舒利(Jay Shurley)說,蘇珊看起來很痛苦,彎腰駝背,很少與人眼神交流。兩年後再見她,情況一樣。

(當年照顧蘇珊的羅德勒)

他認為蘇珊經歷的是雙重悲劇。「一個與世隔絕的人,被關押多年後,終於能走出來,在一個更正常的世界裡生活了一段時間。 這個世界對她做出回應,然後門猛地關上,她又回到過去了。她的靈魂在生病。」媒體和科學家都不清楚蘇珊具體在哪裡,據說政府把她安排到一家公立康復中心,位置保密。

(蘇珊和多蘿西)

之後,蘇珊又被送到一家小型私人康復中心,和6、7個智力有缺陷的成年人一起生活,多蘿西也常去看她。直到現在,柯蒂斯都不知道蘇珊在哪裡。她確定她還活著,因為她每次打電話過去,工作人員都說她的狀態挺好。因為禁止接觸,柯蒂斯無法拜訪她,也不能給她寫信。「過去20年,我一直在尋找她。我最終能和照料她的社工聯繫上,但不能走得更遠。我甚至知道她最近買了什麼東西,泳衣、毛巾、呼啦圈、隨身聽。聽上去有點可憐,但她很高興。」,

(柯蒂斯寫的關於蘇珊的書)

《衛報》最近詢問政府關於蘇珊的近況,但政府表示只要蘇珊還活著,她的信息就是保密的,不能透露。現在的蘇珊,已經是個64歲的老婆婆了。她到底過得怎樣呢?快樂嗎?有朋友嗎?能交流嗎? 這個世界上,已經沒幾個人知道了……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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